
▲“草莓老師”給梁艾的欺凌回信
紅星新聞記者丨陳卿媛 主編丨藍婧
編輯丨張尋 審核丨馮玲玲
2025年6月5日,五年級在讀的歲隨師12歲腦癱女孩梁艾從自家6樓房間墜樓。孩子去世之后,班讀背后快手兔仙快手號叫啥母親張偉偉才知道,腦癱女孩兩三個月前她給心理老師“草莓老師”寫了兩封信,墜樓透露過輕生的理老兩封里念頭。
信中,信和梁艾說自己被同學罵“瘸子”,日記覺得自己是欺凌累贅。在學校連續五年的歲隨師隨班就讀心理健康輔導記錄里,她從2020年入學時“眼神友善而靈動,班讀背后內心世界很快樂”,腦癱女孩逐步變成“不愛說話性格內向,墜樓參加集體活動少,理老兩封里性格有些偏執,信和與同學關系也不融洽”。
梁艾去世后,父母將她生前就讀的內蒙古自治區牙克石市某小學和四名同班學生及其監護人一并起訴。今年2月5日,牙克石市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校方因未及時將學生心理危機告知監護人,存在過錯,承擔20%賠償責任;梁艾父母作為監護人承擔80%主要責任;四名學生因現有證據不足以證實存在校園欺凌行為,不承擔責任。
一審宣判后,梁艾父母和學校均提起了上訴,案件即將進入二審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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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救救我”
2025年6月5日凌晨3點15分左右,張偉偉翻來覆去還是決定起身上廁所。她發現女兒臥室的門緊閉著,推開門,窗簾半拉,窗戶開著,床上沒有人。
“我心里頭就一緊。”
她喊醒丈夫梁宇杰。他走到窗邊,探頭向下看:“孩子在底下了!快手兔仙快手號叫啥”
張偉偉腿軟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樓。她跪在血泊里給女兒做心肺復蘇,看到女兒手腕上有新鮮的劃痕,才知道女兒不是不慎墜樓。
警方調查顯示,12歲的梁艾是在凌晨3:05獨自爬上窗臺,縱身躍下。救護車趕到時,已無力回天。
警察在房間里找到一封遺書和一個日記本。遺書寫著:“對不起爸媽,我身體不好,學習不好,同學也總罵我,活著真沒意思……”她還交代,把桌上的畫送給好朋友小夏,希望父母別傷心。
張偉偉想不通,女兒在去世前最后一頓晚餐,還夸自己新學做的肉沫茄子好吃。雖然爸爸發現她狀態不好問怎么了,她笑著說沒事,但回到自己房間后就在日記里寫下“再見了”。甚至6月3日她就寫道:“服了,要不是爸媽睡得太晚,我就可以離開了。”
梁艾出生于2012年,出生時難產,后確診痙攣型腦癱,二級殘疾。她人生的前4年多,大都是在父母陪同下輾轉各地醫院、康復中心度過的。
1歲多時,她的腳就像芭蕾舞演員一樣繃著,醫生治療時需要硬掰矯正回來。“當時我姑娘就在那兒撕心裂肺地喊媽媽,臉都憋紫了,腦袋上是黃豆粒大的汗。其實我知道我姑娘啥意思,媽媽你救救我。我就站在旁邊,我很想沖過去抱走,但我不能。”

▲梁艾一家三口
3歲8個月,女兒終于能走路,父母給她起名“梁艾”,希望像艾草一樣堅韌。因擔心二胎分散對梁艾的關愛,夫妻沒有再生二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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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樓教室
經過康復治療,梁艾生活基本能自理,不過動作緩慢,表達有點吐字不清,四肢有些不協調。
梁艾先后輾轉三所幼兒園。到第三所幼兒園,老師對她很照顧,其他孩子也愿意跟她玩,梁艾才在集體活動里露出笑臉。
該升小學了,張偉偉放心不下,直到兩年后的2020年9月,才正式入讀牙克石某小學。開學那幾天,張偉偉一邊哭一邊在校外轉悠。過了幾天,看到班主任于老師還幫孩子拎著書包,才放心下來。
小學前三年,校方特別允許家長入校接送。父親梁宇杰常年從事體力勞動,因擔心同學笑話,每次接送前都會換下沾滿塵土的工裝。四年級后,梁艾主動提出,自己可以背書包進學校。不過梁艾所在班級設在教學樓4樓,上廁所需要橫穿整片操場。

▲梁艾和父親的生活照
2023年,呼倫貝爾市結合國家及內蒙古自治區對隨班就讀學生出臺了相關管理文件,要求制訂個別化教育教學方案、落實“一人一案”;選派有特殊教育素養的教師擔任班主任;建立同伴互助制度;每學期召開1-2次殘疾學生家長座談會;在無障礙環境建設基礎上創設融合校園文化。
北京市青少年法律與心理咨詢服務中心主任宗春山指出,融合教育核心有兩層意義:一是讓殘疾兒童融入普通校園環境獲得平等體驗;二是引導普通學生學會關愛包容特殊同伴。“弱勢學生需要更多傾斜性關注和保護,不能和普通學生一概而論。”
張偉偉認為,按照政策,殘疾孩子應有特殊教育專項資金和個別化教育計劃,但在梁艾生前,學校并沒有單獨找家長共同制定或開座談會。她也是在女兒去世后,得知當地部分同類學校將殘疾學生安置在一樓教室并配套家長等候區,才反應過來,此前她變著花樣給女兒配各種口味的水,帶進學校后又大多原樣帶回家,可能是因為“孩子不敢去上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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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照顧”與“付出很多”
梁艾去世前2個月的教室監控,張偉偉已一幀一幀看完3遍,又在看第4遍。家中愛撒嬌、活潑開朗的梁艾,在監控里總是沉默拘謹。
按照張偉偉的統計,2023年6月至2025年6月,連續三年“六·一”兒童節活動,班主任均未讓梁艾參加,還有其他多次活動也是如此,她認為“班主任的行為未照顧到孩子的自尊心”。
一次是消防演練,拍視頻時班主任令梁艾站在講臺旁,張偉偉從監控“看到孩子局促無助”。一次公開課,此前彩排梁艾都正常參與,但上課當天她特意穿好校服,被班主任叫出了教室。
還有一次,班主任“以儀仗隊列隊需求為由不讓梁艾參加方陣”,給她安排了參加丟沙包的項目。張偉偉說,為不耽誤賽事,梁艾感冒打針時,刻意只用左手,還懂事地在朋友圈曬出母親縫的沙包。
張偉偉表示,班主任曾當眾要求梁艾出借新款校服給另一名同學。這套校服每人只有一件,夫婦無奈輾轉從校服定制的余量里借來備用,以保障孩子參賽。
對于家長的質疑,學校方面表示,一方面校內建有無障礙設施,另一方面梁艾及家屬未反映過學校基礎設施建設未考慮其身體狀況的問題。
學校出示的相關證據材料提到,老師用“慢半拍”的耐心,根據隨班就讀生的學習特點調整教學策略;在集體活動中為梁艾創造展示機會,在運動會上選擇適合的趣味項目,讓性格開朗的同學主動帶動她參加課間游戲;手工課梁艾展示時,全班會自發響起掌聲。老師不用“特殊”標簽孩子,用平等態度溝通,梁艾犯錯時也會傾聽再引導。牙克石市教育部門相關負責人告訴梁艾父母,于老師因梁艾的特殊性在工作中付出很多,總有坐在梁艾身旁學生的家長聯系要求調座,她也很為難。
一審判決書顯示,對于沒有讓梁艾參加的活動,老師均與家長進行了溝通,且是考慮到梁艾身體情況的特殊性,照顧其身體和心理,才選擇性讓她參加活動。學校認為班主任和學校沒有實施孤立學生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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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艾的日記
梁艾的日記從2024年9月26日開始斷斷續續記錄。當年10月15日,記錄同桌由小A換成小B,她因小A“天天‘死梁艾’‘死梁艾’地叫”覺得很煩。2025年5月9日,她又記錄稱小B天天叫她畜生。5月25日:“不是這幫男生有病吧,天天罵我。”5月30日,她寫下3個男生的名字,并說“我恨你們”。

▲梁艾生前生活照
張偉偉表示,她從監控中發現有同學當面罵梁艾,小A時常對著女兒比比劃劃,有時用手肘懟她;梁艾交作業回靠墻的座位,小A坐在位置上不讓進出。梁艾不在教室時,另一位同學小C曾坐在她座位上,笑著和同桌模仿她手抖寫字,把她的書踩在腳下。
2024年,梁艾曾跟就讀高中的堂姐談起班上有男同學總罵她,堂姐讓她告訴父母,梁艾回復“知道了”,但其實并沒有告訴家長。
讓父親梁宇杰后悔的是,女兒和同學發生矛盾時,他們曾找過對方家長。比如梁艾發育期間腋下出現味道,同學說她有“傳染病”,張偉偉找到同學家長溝通,結果家長讓自己孩子別和梁艾再在一起,這可能導致渴望交朋友的梁艾不再跟父母談起學校的事。
梁艾父母起訴的四名被告學生,是小C以及日記本最后記錄她“恨”的三名男同學。今年2月5日,法院經審查監控視頻、日記、書信、公安卷宗等全部證據后認定:現有碎片化證據不足以證實存在校園欺凌行為,無法認定四名學生行為與梁艾自殺存在法律上的因果關系。四名學生及監護人不承擔任何侵權賠償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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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老師的信箱
學校心理老師韓老師5年來每年都會記錄對梁艾的心理輔導。2020年初入校園的梁艾被記錄為眼神靈動、家長有愛;往后數年記錄里,孩子慢慢變得內向孤僻,和好朋友關系的好壞始終牽動著她的心情,也曾提到被班上少部分同學罵,成績漸漸下滑。記錄顯示,韓老師和班主任介入下,一直有幫助梁艾和同學恢復和諧關系。
2025年3月,心理老師代老師建立的“草莓老師的秘密基地”信箱里,化名為“夏苒冷”的梁艾寫下了第一封信:“我身體不好,沒有朋友,膽小自卑。是不是死了就不痛苦了?”
代老師回信告訴她活著的意義。但在4月,“夏苒冷”再次來信:
“但老師我無法理解同學說的話,就因為我身體不好,他們就罵我是瘸子。我身體不好也不是我想的呀……我父母說,不要求我別的,只要我身體或學習可以成功一個就好,但我都做不好,我是不是太沒用了?我全身都是病,我就是一個累贅,什么都做不好……我現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因為孩子身體的特殊,代老師從第二封信就知道寫信的是梁艾。她約梁艾單獨見面,女孩向她傾訴了很多苦惱,她也做了情緒疏導和建議,但梁艾讓老師千萬不要找家長。“我也很小心翼翼探尋孩子的心理世界,給予孩子力量,和孩子建立情感連接。”代老師擔心孩子很敏感,打破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關系,她想進一步觀察,以便給家長正確的指導建議。
代老師曾詢問班主任于老師,班上是否有學生欺負梁艾,于老師說沒發現,“有時候有小摩擦,但可以及時處理”。
2025年4月,學校進行心理危機篩查,梁艾的預警等級為“一般預警”。
于老師面對警方問詢時曾稱,未發現梁艾去世前幾天在學校有什么異常,和同學們關系很好,沒發生過什么沖突,也沒有同學辱罵梁艾。開班會時她也特別強調,如果學生受欺負了可以跟家里大人反映,不能藏在心里。
張偉偉說,她如果早知道女兒想自殺,寧愿讓女兒休學,“女兒因患病一路成長得特別不容易,她只希望女兒能順利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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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審判決:家長承擔八成責任
牙克石市人民法院的一審判決顯示,梁艾書信表露輕生傾向,學校未告知家長,違反了相關法規中“學校應當建立學生重大生理、心理疾病報告制度,向家長及時告知學生身體及心理健康狀況;學校發現學生身體狀況或者情緒反應明顯異常、突發疾病或者受到傷害的,應當及時通知學生家長”的規定,導致家長未及時介入,學校存在一定過錯。
市教育部門相關負責人向梁艾父母表示,梁艾去世大家都深表痛心,這一年心理老師代老師一直陷入自責,事發前她曾想找機會跟梁艾父母見面,但沒料到梁艾會自殺。這也給當地教育敲響警鐘,事發后教育部門已聯合當地醫院專家及心理健康協會會員,深入各個學校進行心理健康教育培訓。
“心理健康教育師資隊伍確實太缺了。”上述負責人說,“我一直對老師、校長再三強調,要把學生當自己的孩子去對待。可能老師一句表揚贊同的話,會伴隨他們的一生。但心理老師并非專業的心理咨詢師,心理老師只能對孩子進行疏導,不會去對孩子進行心理健康的治療。”他同時也希望家長多關注孩子的心理健康,如孩子在學習、社交方面產生的壓力。
今年2月5日,牙克石市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法院認定,2025年3月至4月梁艾通過匿名書信向學校表達輕生想法,已呈現明確的嚴重心理異常狀態。校方雖開展談心疏導,但未依據教育部《未成年人學校保護規定》建立重大心理疾病報告制度,未及時將學生心理危機告知監護人,導致家長錯失最佳干預時機。該行為屬于校方教育管理履職疏漏,與損害結果存在間接因果關系,校方存在過錯。
法院同時認定,梁艾父母作為二級殘疾未成年人的法定監護人,對孩子特殊身心狀態負有更高的注意與監護義務,未能及時察覺、疏導孩子長期積壓的心理異常,監護存在疏漏,對本次悲劇承擔80%主要責任。核定全部合理損失共計110余萬元,校方承擔24萬余元。其中,保險公司賠付20萬元,學校賠付剩余4萬余元。
一審宣判后,梁艾父母、學校、保險公司均提起了上訴。返回搜狐,查看更多